一般论及全球化,都要以马克思、恩格斯《德意志意识形态》所论为据,欧洲工业革命以来,“各个相互影响的活动范围在这个发展进程中越是扩大,各民族的原始封闭状态由于日益完善的生产方式、交往以及因交往而自然形成的不同民族之间的分工消灭得越是彻底,历史也就越是成为世界历史。”在某种意义上,“世界历史”时代也就是全球化时代。
但是,萨克斯的《全球化简史》与一般的全球化理论有所不同,他不认为全球化只是现代社会的产物,而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。萨克斯梳理了从旧石器时代到数字时代的全球化进程,把全球化历史划分为旧石器时代、新石器时代、骑马时代、古典时代、海洋时代、工业时代和数字时代七个阶段,对这七个阶段进行了深入分析,可以说,这是一部全球化角度的世界史。基于此,在《全球化简史》结尾时,萨克斯说,“全球化反映了这样一个事实,即从我们在非洲的共同根源到今天,人类的旅程始终是一个共同的旅程。”在今天,“我们对人类的共同利益有了更加清晰地认识,我们最大的希望是利用历史的教训和共同的人性,在全球范围内开创一个合作的新时代。”
萨克斯的理论重心,就是将全球化的历史与整个人类文明史重叠,而不是将全球化当成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个爆发性故事——全球化贯穿了人类文明的全部过程。无论是早期的农业扩散、贸易网络的建立,还是现代的技术革命,全球化始终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核心动力。只要人类有此共识,全球化就能冲破障碍而继续前行。
当然,话语创新是每个学者的权利,关键是全球化历史观的可行性。这可以从萨克斯的全球化起点说起。被称为“全球化的第一个时代”的是旧石器时代,这是一个很震撼的说法。通常的观点是,旧石器时代是绝对封闭的时代,萨克斯自己就说旧石器时代的人类生活一般在一个25-30人的小型狩猎采集群落中,何来全球化?怀疑旧石器时代的“全球化”性质很容易,但是,难以回答的是,为什么如此高度孤立的人群会发生带共同特征的文明(工具、群体生活形式、语言、原始审美行为等)呢?
萨克斯的回答是,这是一个共同人性的扩展过程:6至10万年前,人类从非洲出发,一支进入南欧,一支进入亚洲,然后跨白令海峡到达美洲,一支从西亚和东南亚,进入大洋洲,呈现互不相关的孤立的小文明圈。在本质上,这种人性扩展是面向全球的,所以可称“全球化”。
由是观之,萨克斯的七阶段之分,从人类文明的发展来说,其实就是一个文明圈的分合扩展过程。无论是事实上还是在想象中,进化中的一群又一群的人类都存在于一个圈状结构中,也就是文明圈。由于人的远行能力的不足,山脉、海洋、沙漠等自然障碍限制了文明之间的交流与互动,导致了文明的相对孤立发展。萨克斯的七个阶段,从石器到虚拟数据的使用,恰恰都与人的空间能力的扩展有关,虚拟数据最具空间跨越能力,因而其力量最为强大。
旧石器时代的人性全球化可能性在于:在后来孤立的人群之前,已经形成了共同发生的早期人类和共同人性。萨克斯援用了E.O.威尔逊的看法,自然选择赋予了人类行为的特征,包括语言和群体内的合作,这有助于保护营地。与其他类人猿不同的是,智人变成了完全群居的高度社会化的物种,群体内的社会性与对群体外的攻击性相辅相成。团体内部的合作是因群落之间的战争而产生的。因此,团体合作,更大的大脑,更多的肉食消费,以及以营地为基础的狩猎社会的共同作用,使我们独特的人性得以形成。
旧石器时代是整个人类文明史的发生时期。在这一时期,人类从非洲扩散到世界各地,创造了最早的文化,发明了语言,建立了部落,增强了控制自然的能力,这在狩猎的进步、工具制造的进步和艺术的发明中得到了证明。人类适应了极其多样化的栖息地和气候区,并在迁移过程中随身携带了他们的发明,包括技术和制度。
当然,这只是一个比较简略的说法而已,但由于立足于人类的同一起点,还是可以成为进一步讨论并验证的有意义的观点。
在传统全球化理论中,全球化现象只限制于工业革命以后,但是,在萨克斯的理论框架中,即使在所谓“古典时代”,如1096年-1291年的十字军东征,1217年-1258年的蒙古帝国西征,客观上都使得欧亚大陆在互相接近,欧亚不同的文明在互相影响,规模上确实是全球化的,因此,不进行全球化视野的研究是有缺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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